王端
“弶”(jiàng)是汉语不常用的三级字,本义为捕捉鸟、鼠等小动物的简单装置,早在唐代文献中便有记载:“今畋猎家施弶以取鸟兽者,其形似弓也。”宋代韵书进一步明确其“张取兽也”(《广韵》)“以弓罥鸟兽”(《集韵》)的用途(因为有动词义,也可写作“摾”),可见这一捕猎工具在古代已广泛应用。作为一个兼具名词与动词属性的字,“弶”既指捕兽工具本身,如“装弶”“老鼠弶”,也可表示用弶捕捉的动作,如“弶鸟”“弶老鼠”,是古代先民与自然互动的智慧结晶。
在全国各地,“弶”有多种形态各异的子项。在浙江一带,最广为人知的当属鲁迅《故乡》中少年闰土使用的竹匾弶:扫出空地,用短棒支起大竹匾,撒下秕谷,待鸟雀啄食时拉动绳索,竹匾落下将其罩住。这种弶结构简单,依赖人工触发,充满了乡野生活的趣味。而在南方部分地区,还有专门用于捕鼠的“木猫”,又称“鼠弶”,其结构更为精巧:底部设凹槽,立杆、横杆与木锤组成机关,以炒谷为诱饵,老鼠踩中触发点后,木锤迅速落下将其捕获。此外,“弶网”特指支撑网身的竹或木架,是捕捞鱼苗的传统工具,硬弶、软弶之分体现了不同的捕捞需求。这些子项虽形态各异,却都遵循“触发即捕”的核心原理,是“弶”在不同场景下的具体演化。
鲁迅笔下的竹匾弶,由一种捕鸟工具,变成文学符号,其影响力逐渐扩大。但这种弶,是正式弶的简化,是弶的泛化,文学传播力的强大,反而限制了人们对“正儿八经”弶的认知。又因为社会的发展,这种简单的捕鸟兽行为退出了一般人的生活,故中小学语文课《少年闰土》《故乡》,虽被无数人钻研,但对正宗弶的认知,绝大多数人依然是小白。
笔者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,儿时就制作使用过这种工具。当时北方的大同地区,人们使用的一种弹簧钢圈捕鸟兽夹子,叫“夹nao”(四声),其功能与“弶”如出一辙:以弹簧为动力,撑开的两个半圆形钢圈靠小木棍固定,鸟兽触碰倒细木棍,钢圈急速合拢将其夹住。这种工具与南方的木猫、竹匾弶虽材料不同,却共享“机关触发、瞬间捕获”的逻辑,本质上都是“弶”的地域变体。
长期以来,大同人使用这工具,但大同话“夹nao”的本字是什么却也一直困扰着人们,有人写成“夹闹”,自然荒唐。友人张高著《大同方言辞典》,觉得这工具就是用夹子夹鸟兽,用“夹”没问题,动宾结构“夹的对象”是啥才是问题。他给出的词是“夹臑子”,但我觉得,“臑”指腋下软肉,夹子精准夹住鸟兽“臑”(前肢上部)的部位并不是常态,概率极低。在“夹”的引导(误导)下,探寻实体nao,走上绝境。
回到不常用的“弶”字,事情立马变得简单。章太炎在《新方言.释器第六》引吕静《韵集》曰:掩罥于道曰弶,似弓者也。“今浙江谓捕鼠机为老鼠弶”。大同话“夹nao”正是“弶”的慢读分音。这是大同方言将单音节词拆解为双音节的现象,“弶”(jiàng)的声母“j”加介音“i”与“夹”(jiā)的声母相近,韵母“ang”则在音变中逐渐演变为“ao”,再加上大同话习惯给零声母字添加“n”声母(如“安”读“nan”),“ao”便读作“nao”,最终形成“夹nao”的发音(同样的,有的大同人也会把“桀骜不驯”的“骜”读成nao四声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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